正是这种当年完全无法想象的生活现实的触动,使我萌生了新的创作心念,开始考虑从这些“笑到最后”战友身上提炼出具有新的时代蕴含和生活感悟的作品,塑造出文学人物画廊中的“这一个”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心念开始变成了具体的酝酿和构思,继而又变成了心潮起伏的动笔,最后变成了摆在读者面前的这篇名为《阿拉黄鹂》的小说。记不起是谁说过的:“生活本身是缤纷多彩的,生活之花也不可能只有一种呈现。”我信了。
作为小说的主人公,阿拉黄鹂和柳季坪都属于从生活真实升华为艺术真实的“虚构”人物,但至少对我来说,在那些至今仍在版纳生活着的老“支青”们身上,几乎都能或多或少地看到他们的影子……
是的,他们就在那里,在那个美丽的地方。
2023年第2期
阿拉黄鹂
不知缘何,近来在原云南勐景榄农场的各地支边青年所建的“勐青有约”微信群里,“阿拉黄鹂”忽然取代了几位返城后在演艺界名噪一时的网红勐青,成为天南海北的群友们追忆热聊的对象。哪怕是当年仅看过其一场演出或有过几句随意交谈,甚而只是打过照面的人,皆对这位当年声名鹊起且传闻诸多,后来却跟人间蒸发一般不知去向的原农场宣传队的独唱演员,表现出越来越浓厚的兴趣。
当时在勐景榄农场,“阿拉”不仅是众多上海支边青年时常挂在嘴边的个人称谓,也是这个群体的代称。大家记忆最深的是,有着一头黑色卷发和一双褐色眼睛的“阿拉黄鹂”登台演出时,总会笑容可掬地来上一段许多人至今仍记忆犹新的开场白:“阿拉王鹂。王呢,中国最普通的姓氏,没啥好说的。鹂呢,就是古诗里‘两个黄鹂鸣翠柳’的鹂。阿拉就是一只从黄浦江畔飞到彩云之南的小黄鹂!”说罢便双手扇翅,边舞边唱道:
在那勐景榄的橡胶林里,
来了一只唱歌的小黄鹂!
在满场欢笑中报幕员上前宣布正式演唱曲目,随着鼓乐声起,阿拉王鹂顾盼生辉,高歌入云,引来掌声雷动,唿哨飙飞,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谢幕,加唱……
宣传队一年到头都在农场的众多基层单位和当地的民族村寨巡回演出。因为上海口音中的王、黄不分,大家都想当然地用“阿拉黄鹂”来称呼她,久而久之连农场的领导也这样叫了。
勐景榄乡街上有一个竹棚冰粉摊,晶莹的冰粉浇上红糖水,看着就诱人。摆摊的是一位名叫依拉的傣族大嫂,她是阿拉黄鹂的超级歌迷,只要看见她路过,就会招手叫喊:“阿拉黄鹂!阿拉黄鹂!今天的冰粉利的的(好得很)呢,来尝尝吧!”冰粉八分钱一碗,她第一次去吃时,依拉就提出用唱歌来抵,一碗冰粉一首歌。阿拉黄鹂说:“哪有这种事体啊?你收了钱我才唱!”依拉拗不过她,只好照办。百十米长的街子,只要她的歌声一起,不管是做买卖的还是闲逛的乡民百姓、农场职工和带着全国各地口音的男女勐青们都会闻声而至,将冰粉摊围得水泄不通,喝彩叫好声只差把棚子掀翻。
不过,“勐青有约”群友对阿拉黄鹂的兴趣,除了对其歌声和风采的追忆,主要还是在当年的勐青返城潮中,她那曾惊动了整个勐景榄的举动。群友们都在追问:她真没有回城?后来呢,后来去哪里了?有知道她现在情况的吗?……
哪怕是“听说”“据悉”或“网搜”来的点滴信息,都会引来群友纷沓的跟帖。不过令大家颇为失望的是,翻来覆去的内容多属捕风捉影,少有硬核干货。有人便开始飙话:“怪事,那样出名的一个大活美人,莫非就这样不声不响地从地球上消失啦?”后来终于有人提到,勐青返城潮刚起的那阵子,曾看见阿拉黄鹂在乡街上唱《有一个美丽的地方》《远方的客人请你留下来》。当时现场的勐青很多,都以为她是在做告别演出,唱的听的都泪眼婆娑的,毕竟在那里劳动生活了这么些年,怎么说也还是有感情的。
由这个线索又牵出了另一条线索:当时农场宣传队早已解散,阿拉黄鹂也已调到农场机关工会,农场机关的老人说不定有知情者。后来又听说她没在工会待多久,就到农场中学当老师去了,那么农中的人应当有发言权!
大家扒拉来扒拉去,最后就把群中少有的几位留场老勐青之一,但对于此事却一直不见参言的老群友——当年农中的常务副校长兼教导主任,且据传曾与阿拉黄鹂“关系相当好”的柳季坪给扒拉了出来。于是各地的群友纷纷将目光聚焦在这位“绝对应该知情却始终冷眼旁观,枉受大家敬重”的老群友身上,一时大举挞伐者有之,婉言诱导者有之,皆欲敲开其金口而后快。弄得这位原本老成持重的散淡之人,一不留神就变成了被群起围猎的目标。
不过实话实说,柳季坪倒也并不冤枉。他和阿拉黄鹂确实“关系相当好”,但这恰恰是他不愿参言的原因。面对群友的轮番轰炸和频抛诱饵,他只能装聋作哑,笃信沉默是金。
然而柳季坪的内心却绝非波澜不兴的一泓静水,一旦离开白日退而不休的诸般忙碌,进入夜晚万籁俱静的个人时刻,那些潜沉于记忆深处的悠悠往事,便会不思自来,不绝如缕地浮现在眼前,令他五味杂陈:大千世界,芸芸众生,福祸恩怨,谁无际遇?生离死别,何人可免?然而总有一些人生悲欣,令人难以释怀;总有一些人间情义,令人泪眼相看啊……
一
在当年的勐青返城潮中,有个地方却一度风平浪静,如同风暴眼中的一片安谧的绿洲,那就是有着数百名师生员工的勐景榄农场中学。学校的教师大多是历年从基层抽调上来的具有高中以上学历的勐青,其骨干主要是六十年代的大中专师范生和自愿支边来到这里的来自重庆的高中毕业生,柳季坪便是后者之一。其实他们也并非对眼前这股应时而生且已被上下认可、社会接受的返城潮无动于衷,而是有着各自的具体纠结。其中的一个共同点就是对自己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这份原本让生产一线的勐青们羡慕不已的“白领”身份的珍惜:正式注册的教育工作者,不再遭受日晒雨淋的工作环境和有望享受技术级别的工资待遇等等,而且他们大多已是年近而立且有家有室拖儿带女的人。如果也盲目地跟风返城,就得前功尽弃,作为社会闲散人员两手空空地从头做起。在这一点上他们与晚来数年也年轻得多的这些勐弟勐妹完全不是一码事儿。因此开始时看着返城的勐青们扛着大包小捆的行李从校门前匆匆经过,他们基本上是怀着一种旁观者的心态。但随着其声势越来越大,一些原本去留不定的教职员工中出现了一种“走得越晚越被动”的说法,特别是各地实行了子女可以“顶替”父母的就业政策后,一些有条件的教师也开始东一个西一个地加入到返城的人流中。
眼看一幕幕人去屋空的离情剧在眼前上演,往日热热闹闹的办公室和员工宿舍一天天地变得空寂冷落,柳季坪一直强令自己以一种冷静的态度来对待这种既无法阻遏亦属可以理解的事态,为每一个决定离职的教职员工开欢送会,表彰他们多年来为学校付出的辛劳,为他们联系车辆,亲自送他们离开学校,常常使走的人和留的人拥握难别,泪湿衣襟。但最后留给柳季坪的却是一个令他欲哭无泪的严酷现实:单身青年教师几乎走光,留下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柳季坪本人,另一个则是从一开始就被大家认定必走无疑的王鹂!
对于柳季坪的留下,农场上下尚能理解。当年他决意来到勐景榄之前,父亲已因病去世多年,姐弟俩全靠在街道上打零工的母亲拉扯大,后来姐姐经人介绍远嫁玉门,尔后将母亲也接去带孙子,他独自留在重庆读书,由姐姐按月资助生活费。高中毕业后姐夫在玉门给他找了一份临时工作,他却一口谢绝,径自与一帮志趣相投的同学来到彩云之南的勐景榄当起了农场工人。因干活卖力又能说会写,很快就当上了班长,不到一年又提为副队长,两年后调到分场小学校任教,其后又被农场教育科看中,抽调到地区师专培训后成为农中的教师。母亲去世时,他去玉门奔丧带着母亲骨灰回到重庆,原本想与父亲合墓,不想当年安葬父亲的老家一带已变成乡镇企业聚集之地,没有人能具体说清当时的那些“无主坟”迁往何处了。他只得将母亲的骨灰带回勐景榄放置在自己身边,后来农场修建了公墓陵园,才将母亲的骨灰安葬在里面,并预购了旁边的一块墓地,留待自己百年后来陪伴老人家。
而对王鹂的举动,不但令包括柳季坪在内的留校教职员工大感意外,连农场教育科乃至农场领导都不免猜疑,不知道这位有着涉外家庭背景且貌美如花、多才多艺,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理应属于都市一族的女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这种猜疑很快就和有关她的诸多传闻和曾轰动一时的事件搅和在一起。
王鹂曾就读于沪上音乐学院附中,一到勐景榄就被农场宣传队抢去并迅速蹿红成为广受欢迎的独唱演员。其训练有素的歌喉不知让多少新老职工尤其是男女勐青拍红了巴掌喊哑了嗓子,与其相关的各种“小道消息”则成为人们兴味盎然、久传不衰的话题。诸如称其是某电影明星的女儿,父亲则是一位曾在上海居留的著名外籍音乐家。还称其很小的时候就拍过电影,后来成为上海少年宫合唱团的领唱,小学毕业即被沪上音乐学院附中直接录取,还曾在全国少年歌咏比赛中获奖等等。就连她那一头卷发到底是天生的还是用火钳自烫的,她平时穿的收腰女便装到底是定做的还是自改的都会让男女勐青们津津乐道,甚至连普通老职工也能根据道听途说讲出个一二三来。
后来一个出人意料的爆料却又一度使整个农场炸开了锅,称在舞台上光鲜无比的阿拉黄鹂实际上只是个盲流人员。那时农场里有不少历年从湖南、安徽、河南、四川等地农村拖家带口自发前来落户的临时工,由于没有户口和正式编制,被统称为盲流人员。人们怎么也无法将“阿拉黄鹂”和“盲流人员”画上等号,直到农中的老师们通过相关渠道才了解到,王鹂确实是“自己跑来的”。不过与一般的“盲流”还是有所不同:农场去上海招人时她就报了名,并像一些有文艺特长的青年一样,在向招工人员展示时大获赞赏,不料却因在体检时被查出有胃溃疡病而未获通过。但她却没有死心,在家调养了两个月后自觉无大碍了,竟独自千里迢迢地奔赴而来。不想在火车硬座上待了两天两夜到达昆明后,胃病复发,只得一边服药一边坐长途客车继续南行。在路上又颠簸了三四天后终因胃痛难忍住进了医院,直到病情稳定下来,方才让家里寄钱付清了住院费,继续跋涉来到勐景榄。然后直接找到在上海认识的农场工作人员,被临时安排进正缺声乐人才的农场宣传队。根据相关规定,她暂时只能作为“盲流”对待,享受临时工待遇,要一年后方能转为正式工。她毫无意见,近乎兴奋地同意了。
然而这个让人大跌眼镜的新闻尚未消散,一个更为轰动的新闻又接踵而至,说是某部队文工团专门派人下来要特招她去当文艺兵,连新军装都带来了。阿拉黄鹂的身份旋即从谷底一下子升到云端。未曾料到紧跟而来的消息却再次让人们瞠目结舌:她竟以自己有胃病无法适应军旅生活为由,婉拒了这个送到面前来的云梦级的大运。而据接近她的队友说,除了确有胃病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她觉得自己这样做对不起刚接纳了她的勐景榄农场。
为此大受感动的农场领导决定打破常规,将阿拉黄鹂直接转为正式工,她也以行动回报,曾创下过一场演出加唱六首歌的纪录。柳季坪曾多次听过她的演唱,留下颇深的印象。当时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日后会与这个在舞台上宛如玉树临风的女子成为朝夕相处的同事。
阿拉黄鹂是在勐青返城前两个多月才来到农中的。当时农场开始试行家庭承包经营的改革,决定解散宣传队,队员们各自返回原单位的安排。因阿拉黄鹂没有原单位,农场临时安排她在场部工会当办事员。这原本是个令人艳羡的闲差,但她待了几天就坐不住了,听说农中因缺乏师资一直没有开音乐课,便主动提出到农中当音乐老师。
阿拉黄鹂报到那天,农中开了一个小型欢迎会。面对学校师生们的热情,她当即清唱了她在宣传队时创作、曾风靡了整个勐景榄的歌曲《我的家在勐景榄》表示感谢。
来到农中的王鹂就像走进了理想中的伊甸园,从早到晚都是春风满面,笑口常开,在柳季坪面前也是该说就说,该笑就笑,有时还会毫无遮拦地当众来上一点亲昵举止,全然无视两人均已属敏感年龄的单身男女。不管别人怎么看如何想,在这一点上柳季坪却是有自知之明的。他几乎是出自本能地认为,王鹂绝不是勐景榄这么个边远之地留得住的,迟早会远走高飞,因此从一开始就自我提醒在与之接触时要把握分寸,以免被人误会,落下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讥议。
校委会正式决定开设音乐课之后,柳季坪约王鹂到办公室单独谈了一次话,歉然地表示学校除了能给她提供一间教室和一架琴键及踏板都有问题的旧风琴,再也没有别的东西。鉴于当时音乐教学尚无统一的新教材,他建议她可以向学生讲授一些简谱知识,同时教学生们唱一些健康向上的歌曲,以提高学生对音乐的兴趣。王鹂没有提出什么要求,只是笑着回道:“请校长放心,我一定尽力而为。至于那架风琴,主要是有些部件老化松脱了,我拾掇一下看看吧。”
没想到,经过一番收拾整弄,王鹂竟然让那架旧风琴起死回生了,而且使用自如,宛如新琴。她上第一堂课时,柳季坪和一些有兴趣的老师都去旁听。事前他看过她的教案,除了初步的简谱知识讲解和发音练习之外,还教唱《我的家在勐景榄》,因为很多学生都曾听过甚至大致能哼唱这首歌,所以很快就掌握了,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这里有最明媚的蓝天,
这里有最清澈的流泉,
这里有最葱郁的胶林,
这里有最真情的笑脸,
啊,我的心属于这片东方的热土,
我的家在美丽的勐景榄……
几天下来,这个班唱了那个班唱,最后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大联唱。仅仅几周下来,王鹂便将原来从未有过正规音乐教学的农中搞得风生水起,音乐教室迅速成为农中所有老师和学生都喜欢的快乐之源,经常是放学后很久,音乐教室里还会传出王鹂弹着风琴教学生们练嗓学歌的声音。这不但让原来暗自捏着一把汗的柳季坪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所有曾经有过这样那样担心的人都在感慨:王鹂的到来改变了一所学校!
不过,骤然出现的勐青返城潮完全打乱了正常的教学秩序,柳季坪决定暂时停课,对留校的教职员工进行集中学习,以“亡羊补牢”,稳定人心。就在这当儿,王鹂突然接到家里发来的一纸“即刻返沪”的加急电报,她回电询问,却得到了更急的催促:“速返面告”。柳季坪虽然心头有点打小鼓,但得知她已两年多未回上海探亲,仍批了她的假。
王鹂前脚才走,后头就有人私下议论其留校之事极可能会打水漂了,“即刻返沪”只是为了日后“漂漂亮亮地回上海”铺路,甚至“面试”“相亲”“结婚”的猜测都出来了。柳季坪却觉得王鹂不像是两面人,但对她家人的态度和回上海可能受到的影响却心中没底。他也很清楚,如果王鹂真要走,那是留不住的,只是觉得非常惋惜。
…选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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