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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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炙热的火舌舔舐着地面,大面积的水域蒸腾出难以忍受的湿润水汽,河边的人穿着短裤和拖鞋,正拎着一大桶水,浇在和河道连接的平台上。
王伟正在清洗地面,准备迎接这个家的新客人。
那场血战之后,和雨晴一样,他也捡了个男人回来,两个人,身体上都有残缺,只是不同于小马的瘸腿,他捡的那个男人受了相当严重的伤。
医院里,雨晴的出院手续办完了,正在替他收拾东西,顺便和小马聊着天,她说小马的腿不一定不能治,等回了国,就去大医院看看,小马却摇摇头,他还是想呆在这。有些人面对强烈的伤痛,逃避,也许可以慢慢地治愈,而有些人,得在地狱里,学会正视自己的内心。
“你以后想干什么?”雨晴问。
“想……当警察。”小马答。
“是个好想法。”雅苳走进来,用她完好的那只手摸了摸小马的头,和雨晴说,“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雨晴脸一红,伸手把她手里的塑料袋接过来,轻声说了句谢谢,就进了卫生间,王伟不方便买她的贴身衣物,幸好有雅苳。
床上的人还没醒,王伟就到了,见到雅苳,只是点了点头,小马看看这两个成年人,知趣地走到一边,雅苳看了看躺在床上仍然沉睡着的男人,有些忧心地问王伟。
“你真的不回国吗?”
王伟摇摇头。
【我和雨晴保证过,但……国内还有她母亲那边的亲人,我们住在一起,实在是不安全,还有他。】
王伟指了指床上的男人。
【我得照顾他,和小马。】
“雨晴知道吗?”雅苳问,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雨晴从卫生间里冒出头来,王伟上前去扶着她,她的腿伤还没好,不适宜多走路。
雨晴对父亲点点头,自己回答了雅苳的疑问,“我知道。”
随后又说,“我已经长大了。”
王伟扯扯她的袖子,阿姨是担心你,不过心里也有些欣慰。
“好~”雅苳笑了笑,她还有其他的工作,就先离开了病房。
只是她刚走,雨晴脸上就又露出一丝担忧,她看着王伟,问他,“纳文叔叔会醒过来吗?”
王伟不答,说实话他自己也不知道把他就回来到底算不算正确,但他总不能,让他独自倒在血泊里。
只有雨晴和小马知道,那晚的王伟,是怎样在雨中挣扎着醒过来,又是怎样带着他们,回到警局,把纳文从地狱里拖出来。
满地的血,拉着他的手臂,雨晴明明感觉到,她手中的脉搏已经接近于无,可当王伟撕扯下身上的T恤,把他的伤口绑扎起来,一边又一边地在他耳边拍着掌,她竟然又看到,纳文的胸口又有了起伏。
那简直就是奇迹。
可惜雨晴并不能看到奇迹真正出现的那一刻,在纳文醒来之前,她需要回国了。
王伟拜托国内的好友李峰照料女儿,小马在送她回国的路上依依不舍,这小子看着雨晴的目光有些眷恋,被王伟发现,敲了敲他的头。
【别打她的主意。】
小马是个好孩子,雨晴告诉他,不过王伟不擅长和人建立比陌生人更亲密的关系,所以尽管雨晴把他交给自己照顾,王伟也不太和他交流,但要和他的生父比起来,这样的态度,已经是善良和蔼到了极点。
小马撇撇嘴,“我知道。”
……
纳文醒的时候,王伟给雨晴打了个视频电话,他有些不清楚自己在哪儿,只知道王伟紧挨着他,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非要他起来,看屏幕里的雨晴,三个人的头在屏幕里紧紧挨在一起,父女俩的笑容格外灿烂,纳文心里想,难道他已经到了天堂,可天堂里不应该是马蒂亚吗,怎么是他们俩?
一直过了好几天,他才接受自己还活着的事实,但他不接受王伟开他的房车出去跑业务。
“那是我的车,我要去跟案子的。”纳文捂着伤口,那里现在依旧隐隐作痛,王伟满不在乎地把他的工具箱放到后面,和他比划。
【我要赚钱,治你的伤。】
纳文没懂他全部的意思,但钱和他,他看懂了,挑了挑眉,才意识到,他能活着和王伟吵架,全是因为他。
“好吧,在我伤好之前,我允许你用我的车。”纳文很懂得进退。
王伟看他艰难地坐下来,偏了偏头,从兜里掏出一本迷你的记事本,和一支笔,写了两页,递给他。
纳文接过来,第一页写着——
【等你伤好了,我们要好好算一算账,我看你好像没什么积蓄,把那辆车抵给我吧。】
翻过去——
【还有要学手语。】
他逃避似地闭上眼睛,再睁开,发现王伟还在看着他,这才问出那句,“为什么救我?”
王伟把记事本拿过去,翻个面,写下一句话。
【活着才有希望。】
纳文笑了一下,“你知道我的心愿已经达成了,死亡对我来说没有遗憾。”
王伟继续写。
【我希望你活着。】
随后又用手语比划,还比划了两次,纳文学着他那样,伸出左手的食指,指了指天上,看到王伟点头,忽而愣了一下,苦笑着说,“伟,你真强势。”
后来他还是心甘情愿地把车借给了王伟,不过不是因为他,而是雨晴。他们偶尔视频,都是在王伟在的情况下,王伟会拿着平板,拍他和小马的近况,告诉女儿。雨晴心思更细,那天晚上,就和纳文发了一条短信。
内容并不长,只是用一个孩子的方式来鼓励他好好生活,纳文觉得这样的鼓励仍然是虚无缥缈的,但他还是回了感谢。
过了几分钟之后,雨晴又发来短信,这次说的却不是他,而是她爸。
【很多年前,我妈妈死了,我爸认为那是他的错,如今,你能活下来,他很高兴的。】
纳文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悲伤,从身体里穿过,慢慢浸透,又慢慢抽离。
养伤的时间纳文帮王伟弄了一个网站,接一些线上预约的维修单,自己则是继续记者的工作,最近在写一篇关于手语的文章,因为不能出门,他在网上认识了一些残障人士,王伟看他每天对着电脑打字,还给他买了蓝莓。
纳文对食物很不挑剔,甚至到了一种随便的地步,他能一个月不吃正餐全靠速食面包活着,也不怎么吃水果,所以当王伟把清洗干净整齐码好的蓝莓递到他面前时,他有些奇怪。
“给我的?”
【对眼睛好。】
小马看见了,问他怎么没有,王伟把他拎到一边。
【你吃鸡腿。】
“他今天吃了三个了。”纳文在后面补充道。
“就两个半!”小马叫道。
“哪里来的半只鸡腿?”纳文戳穿他。
王伟听着,把他又拎到了木桩前。
小马现在在上学,闲暇时,就跟着王伟当助手,王伟教他学功夫,不过小马更想学柔术,雨晴倒是更喜欢功夫,她嫌柔术抱来抱去的。
纳文也对功夫感兴趣,不过他现在只能学学手语。
还有玩魔方。
这也是王伟要求的,因为他正在监督纳文戒烟。
他的伤太重了,不止内脏,肋骨也断了,抽烟会严重影响伤口恢复,医生明令禁止,但他自己已经习惯抽烟镇痛,所以一痛起来,就想来一根,王伟就千方百计地不让他抽。
纳文很郁闷,在戒烟这方面,王伟有出奇的耐心和层出不穷的招数,甚至把他以前在安保公司的那些都用上了。纳文试过藏烟,但不出二十分钟,王伟一定会发现,没人比他更熟悉这个家,他也试过在外面抽完回来,但王伟会闻他的外套和手,哪怕洗了澡他也能闻出来,然后收缴他所有可以用来买烟的钱。
甚至还有帮手。
纳文非常想收服小马,小马就劝他,最好别跟王伟对着干,纳文不服气,“对着干又怎么了?”
随后脑袋上就挨了一下,小马也条件反射地缩脖子,语重心长地对纳文说,“会挨打!”
利益决定合作的上限,而威严限制行动的底线,小马很识趣。
不过王伟用来打他的,是一根西瓜冰棍。
纳文一时无言,三个人站在露台边上,安安静静地吃冰棍。
为了让他戒烟,王伟还给他买了很多棒棒糖,不过大部分都被小马偷吃了,王伟就会克扣他的零花钱把糖补上,糖罐是路边小卖部里的同款,就放在纳文的电脑旁边,很多种口味,纳文每次想抽烟时,都能看见,就顺手会拿一根,
拆开包装塞进嘴里,纳文心想,真是个好爸爸。
三个男人的日子过得一般,但也平和地过了一年,小马上了寄宿制学校,纳文伤好了之后,在外走动就多了,跟案子偶尔几天会不在家,王伟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回家时看见家里开着灯,会先拍几下手,等没人应,才想起是早上自己出门时忘记了关灯。
他自己秉持着良好的作息习惯,但纳文是个昼伏夜出的动物,以前他晚上从来不关灯。
那天晚上王伟破天荒地没睡着觉。
后来纳文出去跟案子的时候,王伟如果有单子,会顺便把他捎上,偶尔一起吃饭。
出门在外,人多了,王伟有时候叫他他会听不见,或者走神就会不知道王伟在说什么,容易引起误会。
纳文一向习惯解决问题,在餐馆吃饭的时候,问王伟,他有没有一个手势能代表他的名字,可以用在一句话的开头,在家里王伟都会忽略这一部分,或是直接比划让他去干什么,或者就是拍掌,让他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
王伟想了想,放下筷子,把左手横伸,右手竖大拇指从左往右划了一下,又指指纳文。
【你的名字。】
“新的?”纳文把一筷子草塞进嘴里,王伟点的蔬菜沙拉,一边嚼一边说,“我父母在取名字时,是希望我能更有活力,虽然现在看好像有点过头了。”
王伟继续比划——
【我希望你,可以重新开始。】
纳文噎了一下,王伟看他,忍不住想笑,他那个表情,看起来好像很感动,但因为眉毛太粗,眼睛下垂时又有点像做了坏事的狗,遂即补充。
【不过如果你觉得不够特别,可以用这个。】
王伟把左手五指并拢,用右手比了个耶,放在左手后面。
“……”纳文看懂了,放下筷子,表情嫌恶地扇了扇鼻子,两只手比三,放在脸颊旁边,非常中文的表达——臭猫!
……
Chapte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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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晴照例在暑假时飞来泰国,王伟拎着一桶水,从卫生间出来,另一只手拿着拖把,准备好好拖拖地,纳文坐在家里仅有的一张沙发上,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处,专心致志地敲着文章。
王伟从卧室的门口一路拖出来,深色的木地板上沾了水,油亮油亮的,他的动作很麻利,路过纳文身边,用脚尖轻轻踢他的小腿,示意他起来,纳文端着电脑,让自己的双脚离地,散发着潮闷气味的拖把s形在他脚下滑过,纳文转头,就看见王伟一脸的认真,忍不住想笑。
“放松点,雨晴还有两天才会回来,现在拖地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王伟横了他一眼,把拖把的长柄夹在臂弯,和他比划。
【明天后天要下雨,今天难得有太阳,你在家里,也不知道拖。】
纳文指指自己的黑眼圈又指指电脑,“我要赶稿,这篇稿子明天就要送,已经熬了两天了,等明天交上去,我再好好打扫卫生,可以吗?”
王伟懒得回应他,自顾自拖地。
纳文撇嘴,眼神又放回到电脑屏幕上,不过余光还是追随着王伟,确认他是否在客厅里,他知道王伟打扫卫生的习惯,拖完地之后还会再擦一遍灰,等他拿着抹布过来,就端着电脑,站起来走到另一边,尽力让自己显得没有存在感。
擦好之后,王伟的平板响了一下,是视频电话,他走过去,擦擦手,接起来,是雨晴打来的,说是行程临时变动,明天就飞泰国,王伟连连点头,雨晴问他想不想自己,他就用手语打着我想你,笑得腼腆。
纳文在他身后看着,这个角度能同时看到父女俩在屏幕上的脸,王伟把女儿的脸放到最大,自己就挤在一个小小的框里,纳文的眼睛不自觉地聚焦在上面,手指搭在键盘上,不小心打错了字母,等他回过神,又一个一个删掉。
王伟冲他招手,让雨晴和他打招呼,雨晴眨眨眼,甜甜地叫纳文叔叔,刚才的出神便抛诸脑后。
“嗨,雨晴。”
雨晴比原定的计划来得要早,挂了电话,王伟站起来,登登登上楼,又登登登跑下来,拿的是另一个新的拖把,不由分说地塞到纳文手里,意思很明确。
【给我干活!】
收拾屋子的活计一直干到半夜,第二天一大早王伟就开上了纳文的面包车去机场接人,雨晴长高了不少,蹦蹦跳跳地跑到王伟身边,张开手,王伟以为她要来个拥抱,便也张开手臂等着,谁曾想雨晴抓住他手臂,干脆利落地来了个过肩摔,把自家老爸给放倒了。
王伟也不恼,乐呵呵地看着低头看他的雨晴,比划着。
【有进步。】
“那是,下次不许让我。”雨晴笑眯眯的,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环顾四周,“纳文叔叔呢?”
【在工作。】
“好吧,晚上吃什么?”
【老样子,打抛饭。】
“又吃那个……”雨晴抱怨。
【怎么了,不好吃吗。】
“也不是,就是你只会做那个,都快吃腻了。”
【那让纳文给你做,他会煎……】
王伟还没比划完,雨晴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她低头掏手机,就没注意看王伟的手语,消息界面反着光,看不清是什么内容,不过雨晴看上去很高兴,大拇指嘚嘚嘚点得飞快,回完了消息,才摆摆手,说,“打抛饭就打抛饭吧,都行。”
王伟无奈地叹了口气,拖着她大大的行李箱,放上了车。
副驾驶上放着一个奇丑无比的摇摆蛤蟆摆件,过年的时候雨晴买的,上车之后,雨晴点了点蛤蟆的头,让它左右摇摆起来,又掏出了手机,给它拍了个照片。
以前这个时候,是雨晴最聒噪的时候,要问王伟最近怎么样,还要汇报自己在国内如何如何,哪儿有捧着手机不放的,王伟直觉女儿好像产生了一种特别的变化,但他说不上来,心情有些郁闷。
回到家,纳文已经到了,还带了花,雨晴特别开心地拥抱了他一下,然后就被放倒了。
“好久不见啊,雨晴。”
“纳文叔叔!”雨晴从地上爬起来,很是气愤地想还他一个过肩摔,但奈何体型差距悬殊,扳了两下没扳动,就想提肘击他的腹部,只是角度颇高,快要到他的胸口,纳文不动,由着她闹,王伟倒是坐不住了,看似不经意地走到他身边,掌一横,包住了雨晴的手肘。
这下雨晴更不服气,嚷嚷着她爸护短,王伟左右看看,纳文那身形够装下两个她了,他护哪门子短,无奈,把雨晴拉过去,悄悄和她比划。
【他那里有伤,打不过你。】
雨晴无语,转头看纳文,被王伟好好养了一年,精神奕奕壮得像牛一样,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爸的肩,语重心长地说,“爸,你这是溺爱。”
王伟也转头看看,还行吧,这不是还瘦了吗?
其实就是不吃垃圾食品而减了点内脏脂肪,看起来更加精壮了,但要说差别,其实并没有很大。
雨晴颇为无语地看着王伟上下打量的目光,因为那有点像她小时候吃了整整一碗饭而得到夸奖的感觉。
要说雨晴过来,最高兴的还是小马,他们俩玩儿得到一块去,就是人多了,家里的房间就不够分。
纳文原本和小马一起住在楼下隔断出来的小房间,不用上下楼,但他晚上要赶稿,怕影响他,所以临时住在雨晴的房间,她来了,自然要让出来,收拾铺盖,搬到了王伟的房间。
王伟那个房间除了一扇窗什么都没有,床也不大,靠墙,在外面留出一条走道,纳文想在底下打地铺,发现脚伸不开,也没法放凳子,王伟让他到床上来睡,纳文爬上去,王伟的手臂贴着他的,角落里风扇在转,出了点汗,两人穿着背心,身上都有些黏腻,接触的皮肤热度很高。
纳文把手垫到脑后,眼睛直勾勾看着天花板,说要不给房间装个空调吧。
王伟已经到了睡觉的点,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纳文,闭着眼,整个人微微蜷起,手指点了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纳文也搞不清楚自己是失眠,还是没事情做,心里想着送审的稿子,算着稿费,转念一想,又侧身,去看王伟的睡脸,揉了揉太阳穴,继续数着时间,直到天亮才合上眼睛。
早上王伟醒得很早,他睡里侧,起来时要翻身跃过纳文,这不困难,只是纳文睡眠浅,他一动,就条件反射般伸手揽过他脖子,往身下按,王伟抬手格挡,发现他没醒,打了两个响指。
纳文没意识到这段小插曲,朦朦胧胧听见王伟的响指声,松开了手,翻个身继续睡觉,倒是王伟,出门时撞上刚起床的雨晴,不知为什么,眼神有些躲闪,挡着她探究的视线,关上了门。
雨晴来泰国,每日早起要练功,小马放假回来就一起练,女孩子长得快,身材初见袅娜,又因为练功,手臂上长了不少结实的肌肉,看起来精瘦有力,小马跟着纳文学柔术多,就不敢跟她对练,雨晴嘲笑他,小马被她一激,果然上钩,两人打起来,雨晴赢了,兴高采烈地说,“看吧,功夫就是比柔术要厉害。”
小马不服,“那是我输了你,又不是柔术输了功夫,有本事你让王叔和纳文叔叔比一场。”
王伟正在门口刷鞋,纳文从厨房里出来,一手拿着锅铲,一手端着刚煎好的牛排,都听见小马说的话,又都默契地转过头,装听不见。
小马一转头,就看见他俩一个往东看一个往西看,雨晴也是气盛,跑到两个人中间,说道,“我爸爸肯定会赢的!”
“纳文叔叔才厉害!”
小朋友们吵得凶,王伟和纳文也是无奈,对视一眼,他们俩对上倒也仅有那一次,试探颇多,胜负难料,他们俩体型要差一大截,王伟是觉得要拼力量,他绝没有纳文强,若是真下死手,却也不一定打不过,不过……当时都分不出来胜负,现在更不用说了。
王伟目光落在纳文身上,微微皱眉,雨晴戳戳他,凑近他耳朵边拱火,“纳文叔叔已经好了,爸你就别心疼他了,打不坏的。”
王伟掏手机,假装接电话,把手机贴在耳朵边上,走了。
雨晴气得跺脚,哑巴接什么电话!
纳文也想起当时的情形,想来想去,似乎只想起他像条泥鳅一样按不住的身形,但总记得他应该控制住他过,只是想不起来在什么时候,看着王伟在外面溜达,又趁雨晴不注意,拎起鞋去冲水,叉着腰,心想,要不再打一场?
不过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复查的报告给驳回了,一年的恢复期,对于他这样的伤来说不算长,但最近旧伤处有些炎症,这也是医生没料到的,眯着眼,问他,最近是不是偷偷抽烟了?
纳文后背一凉,都不用回头,就知道一定是王伟在后面盯着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他这两天在外面跟案子,离开了王伟的视线,也有些放纵自己,熬夜熬得狠了,胸口疼,就忍不住来上一支。
“骨头受伤,包括骨折、骨裂,是绝对不能抽烟的,会非常难治愈。”
医生叮嘱,纳文讪笑着点头。
回家时纳文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看王伟的表情,他的表情和初次两人在这辆车上相处的表情有些相似,带着一种难以掩藏的微妙的烦躁。
这种烦躁就连雨晴也发现了,晚饭时三个人战战兢兢,没一个敢说话,餐桌底下小马踢踢雨晴,雨晴踢踢纳文,都想让对方说点什么来缓解一下气氛,纳文脚一抖,踢上了王伟的脚尖,本来以为他会生气,没想到反而安安静静地把饭吃完了。
纳文松了口气,抬头,却看见雨晴带着同情的目光看着他,“纳文叔叔,你要完蛋了。”
“他看起来很正常啊。”纳文低声说,然后就看见王伟换了身衣服出来,长袖、长裤,运动鞋,就像刚见面时那样,没穿外套,腰间的皮带扣闪闪发亮,勒出壮实的腰身,冲纳文招招手。
纳文下意识想要站起来,就被小马拉住了手臂,“纳文叔叔别去,王叔解决不了你的问题,准备解决你了。”
纳文心想,不能吧,他还想把当时穿的那件鳄鱼皮夹克换上,显得正式一些,不过没走出两步,迎面就是一掌。
“伟!你来真的?”纳文堪堪躲过,不敢置信地大叫。
王伟活动活动筋骨,摆出纳文熟悉的起手式,然后成功让他重新吃了顿晚饭。
雨晴和小马今天难得听话,两个人挤在厨房洗碗,纳文拿着冰袋冷敷被打肿的脸,靠着木桩看着河面的月光,一脸郁闷,王伟走过去,伸出手,纳文把衣服夹层里的烟掏出来,不情不愿地交到他手上。
王伟把玩着烟盒,纳文抽烟没有固定的牌子,通常有什么抽什么,这次买的是一盒细烟,烟盒扁平,方便藏匿,他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眼神斜瞄着纳文,纳文又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那张棱角分明却又小巧的唇含着湿润的烟头,深深地吸了一口,直到烟雾充盈他整个肺,才从唇角溢出一丝,在月光下,有种别样的性感,纳文的眉毛跳了跳,挪开眼神。
下一秒,王伟把他脸掰过来,让他看着自己。
【想抽烟啊?等打得过我再说吧。】
随后把烟和烟盒往河里一丢,潇洒地走了,纳文肉疼地看着他的烟随着河水越飘越远,等他回房间,就看见他的电脑也被锁了。
【不准熬夜。】
纳文感觉额头上的青筋直跳,咬牙切齿地说,“伟,你可真‘爱’我。”
王伟假笑了一下——
【谢谢。】
……
厨房里,小马问雨晴,“王叔为什么这么生气。”
雨晴看了看外面搭着木桩一个人生闷气的纳文,悄悄告诉他,“你不懂,一个人在意另一个人就是这样的。”
“在意就会生气?”
“在意就会担心,担心才会生气。”
雨晴装作小大人似地叹口气,“哑巴不会说话,就只能生闷气。”
“哦……”小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其实没明白雨晴说的哑巴到底是谁。
Chapte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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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伟最近没功夫抓纳文戒烟,在纳文战战兢兢洗了两遍澡又掩耳盗铃版地喷了古龙水,并且找到个绝佳的,要混入晚宴找接头人的借口时,王伟正在纠结要不要翻看雨晴的聊天记录。
他直觉雨晴可能是恋爱了,不然怎么会每日对着手机笑得那么开心,还小心翼翼不让他看到手机。
不过他很快就没那么多时间去想,纳文写的关于手语的文章在网路上流传开来,因为用词生动有趣,被很多人喜欢,网站想约他做一期专访,他准备把王伟也带上,毕竟他帮了不少忙。
王伟不太情愿,要出门,雨晴和小马两个小孩在家里没人照看,不安全。正巧雅苳休假,来看雨晴,纳文当即拍板,可以把孩子们拜托给雅苳照顾。
王伟更不情愿,他不习惯欠别人人情。
雨晴倒是一口应下,催促王伟早点出发,顺便带些地方特产回来。
如此一来,好像也没理由推脱,只好跟着纳文出去,只是在出门前,他特地叫了雅苳,说了些话,大意也就是探探雨晴的口风,纳文虽然和自己和雨晴关系更亲近些,但到底是男人,对于即将步入青春期的小女孩,还是雅苳更能说得上话。
去得不远,只是王伟在网站上还有个预约单要去处理,在沙没巴干,他们要从曼谷到沙没巴干,再回到曼谷,想想还是自驾。
纳文倚靠在房车边,远远地看着王伟跟雅苳交谈,觉得时间过得相当缓慢,想来根烟,但他还不想挑战王伟的耐心,从兜里摸出颗棒棒糖,拆了包装塞嘴里。
天气热,棒棒糖化了一半,咬一口,黏腻地粘在牙上,纳文面无表情地想把牙上的糖舔下来,回头,就看见王伟站在他面前,缓缓地伸手。
“看清楚这是棒棒糖。”纳文虚按着王伟的手,下意识为自己辩解,但他只是把手抬起来,评价了一番。
【好傻。】
“……”纳文拉开车门,嘀嘀咕咕地说,“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傻瓜。”
纳文开车,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目的地,王伟的单子有点难处理,检查了电路和故障的电器之后,修了整整一下午,早就超过了约定时间,王伟让他先去,只是和那边约好了两个人,沟通之后,可以推到晚上,这才堪堪赶上。
等结束,已经是深夜。
回程时突然下起了暴雨,王伟坐在副驾驶,看着手机上的气候预警,感觉今晚应该到不了家,疲惫地揉了揉眼睛,示意纳文找个地方留宿,纳文倒是不着急。
“在车上留宿吧,天一亮就回去,你带换洗衣物了吗?”
王伟摇摇头。
一点雨滴从天上落下来,砸在车窗上。
“可以穿我的。”纳文说。
王伟肌肉发达,但骨架不大,他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大概会大上两个号,不知道有没有多的裤子,不过没关系,衣摆会遮住内裤,说起内裤,车里应该还有新的,但……估计也会大。
说不清那是认真的安排还是肖想,纳文已经为他选好了颜色,在雨下得更大之前,他把车停好,王伟钻到后面,简单洗漱了一番,再来换纳文。
纳文手搓着衬衫的衣角,指导他找衣服,当然并没有得到回应。然而等帘子拉开,王伟从后面过来,穿的却是一身他自己的背心和短裤。
“……你什么时候在我车上放了你的衣服?”
【上次洗车的时候。】
王伟告诉他,顺便轻车熟路地从角落里翻出两瓶可乐,玻璃瓶装的,没有冰箱,表面摸着还有点热,打开递给纳文。
纳文接过来,想起今天他皱着眉不想麻烦雅苳的样子,对自己倒是不客气。
雨下得越来越大,车里愈发闷热,空调开得很低,纳文把灯调得暗些,缩在座位上,两人喝着可乐,看着窗外的暴雨,在感官的多重刺激下,内心反倒渐渐安宁下来。
这个时候,适合说点什么,纳文心想,不过他没开口,王伟碰碰他的手臂,示意他看自己。
昏暗的灯光下,他的手的动作慢慢的,怕纳文看不清。
【我不觉得你是傻瓜。】
纳文笑,王伟还挺认真,“只是个玩笑。”
【我想说清楚。】
“那我是什么?”纳文喉咙动了动,问他。
【朋……】
王伟比划到一半,又停下来,换了个手势,双手搭成一个屋顶,右手手指微曲,在颏部左右微动了几下。
【家人。】
他比划完,于是在纳文的心里,也下了场暴雨。
就坐了一会儿,夜深了,王伟想和第一次一样,在驾驶室守着,被纳文赶到后面去睡,床很窄,睡王伟一个倒是绰绰有余,王伟躺下就睡着了,纳文烟瘾上来,回头看了一眼,手指就继续揉搓着衣角忍耐。
早上天亮就开始继续赶路,两人之间没什么话,等到采访时,纳文又侃侃而谈起来,再回程,王伟开车,又是一路无话。
等回了家,王伟第一时间去见了雅苳,纳文收拾车,眼神忍不住追随。
雨晴冒出来,看他看得认真,转头,看见王伟和雅苳站在一起,问他,“你在看雅苳姐姐吗?”
纳文:“我在看你爸。”
“这还差不多。”雨晴小声说。
纳文没听清,“什么。”
低头,雨晴已经跑过去了,塞进王伟和雅苳之间,问他们在说什么悄悄话,两人都不告诉她。
秘密?
身为一个记者,纳文最喜欢秘密。
晚上留雅苳吃饭,吃完饭就感觉王伟不太对劲,有些焦躁,让两个小家伙去玩,他们俩进了厨房。
水声哗啦啦的,纳文一边洗碗,一边问王伟,“怎么了,雅苳来你不开心?”
【没有。】
“那你怎么兴致缺缺的样子?”
王伟看向他,那眼神,看得纳文后背寒毛直竖,但他并不是害怕他,王伟有什么可怕的,就是……有点心虚。
王伟的手扶着洗碗池的边沿,纠结了一下,还是告诉纳文。
【雨晴……好像恋爱了。】
“What?”纳文惊讶,“你竟然会关注到这样的信息。”
【她来的时候我就有点觉得不对劲,想让雅苳帮我问问,但她也不肯说雨晴到底怎么了,我担心,不知道是在国内,还是在泰国的时候。】
王伟的手语起先因为犹豫而并不快,而后因为担忧又加快了速度,句子不连通,让人眼花缭乱,纳文握住他的手臂,让他冷静下来。
“这不是很正常的吗,按照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额,情窦初开,这是最美好的事情,为什么要这么紧张?”
【她还太小,我不知道对方是谁,谈恋爱,不安全。】
那次绑架案之后,王伟对于她身边出现的所有人都保持警惕。
“也许是男孩女孩之间互相有好感而已,也可能就是朋友,别太多心了。”纳文试图劝他,不过还没说完就被瞪了一眼。
【她不是你女儿,你当然觉得无所谓。】
纳文一愣,显然没想到王伟会这么直白,向他道歉,“对不起。”
王伟也愣了,可等他想告诉纳文,他不是这个意思的时候,纳文已经低头沉默地洗起了碗,忍不住懊悔,他跟纳文聊这些干什么?
纳文和马蒂亚没有孩子,他们的婚姻大多时间都奉献给了事业,是到这里之后,跟王伟和雨晴一起生活,纳文才有了原来养育一个孩子是如此的艰辛的实感,才慢慢地,也把雨晴和小马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这一点,王伟也是看在眼里的,可他却说了那么伤人的话。
纳文没让王伟帮忙,洗完碗就出去了。
王伟看着自己的手,似乎那里有一把无形的刀,用力地攥紧了拳头,不长的指甲掐进肉里,留下几个深红的指甲印。
他想去找纳文道歉,又觉得,要是自己就那么去,一定会让气氛更尴尬,想了想,还是敲开了雨晴的房门。
“怎么了?”雨晴从房间里冒出头来,她和小马正在打电动,玩得起劲。
【楼下有一杯牛奶。】
“知道了我会喝的,游戏还没结束呢。”雨晴摸了摸手臂,夜风吹过来,湿润得手上汗毛微微发痒,她想回去继续玩游戏,没什么心思听老父亲的叮嘱。
王伟拉着她,摇头,继续比划着。
【你给纳文叔叔拿过去。】
雨晴好奇地盯着王伟的脸,看他一脸自责,忍不住问,“吵架了?”
王伟不好说他和纳文吵架的原因,只是点了点头。
雨晴叹口气,没追问下去,而是像小大人似地说,“你们俩能不能让我省点心,他在哪儿呢?”
【露台。】
“知道了。”
雨晴关上门,两分钟后,她披上衣服,带着老父亲给他热好的牛奶,心想,我都没这个待遇,走到露台边,果然就看见纳文一个人,靠着他们练功的木桩,脚边放着几个啤酒瓶。
“一个人喝闷酒啊?”雨晴拍拍纳文的肩膀,用热牛奶替换下他手里的啤酒瓶。
“你爸让你拿过来的?”纳文明知故问。
“嗯哼,我其实最不爱喝热牛奶,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吵架,但是他想跟你道歉。”
也许是因为明天还要下雨的原因,外面格外闷热,蚊虫又多,雨晴被咬得受不了,拿着驱蚊水倒处喷,纳文护着他的牛奶,没喝,只是用拇指缓慢磨蹭着杯口。
雨晴注意到纳文的动作,放下手里的驱蚊水坐到他身边,直截了当地说道,“你别怪我爸,他不会说话。”
纳文鼻腔里哼了一声,“我看出来了。”
雨晴摇摇头,“我不是说他是个哑巴,我是说他不懂得怎么表达,你是记者,表达是你的专业,可他不是,他在成为哑巴之前,也不会说话。”
雨晴望着沉闷的天,“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妈妈的事情。其实这么多年,外婆她们早就原谅他了,可他一直不愿意面对她的家里人,也不愿意面对我,一个人住在国外。那个时候我还小,什么事都是听她们和我说,我知道我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不会看我爸这样一直自责下去的。”
“伟是个……很特别的人。”纳文接话,这不算是恭维。
“没错,特别死脑筋。”雨晴说着,伸手去够他脚边的啤酒瓶,话说到这份上了,得来点儿。
纳文看也没看就拦了下来,“你想那个死脑筋杀了我吗?”
“我就尝尝什么味。”雨晴没得逞,撇撇嘴,偷偷看他的表情,看他脸上像是有心事,用手肘捅捅他的腰。
“撒娇也没用,没得商量。”
“不是说这个。”雨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说,马蒂亚也会希望你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的,不要一直在思念的泥淖里沉沦,逝去的人逝去了,她们永远在心里,是不能忘记的,但也要给自己重新开始的机会,不是吗?”
纳文心里淌过一丝暖流,摸摸她的头,“小诗人,你说的让我特别感动,但我们之间,不是这个原因。”
雨晴歪头。
几分钟后,雨晴站在客厅,大声喊,“臭老爸!”
王伟蹭地从楼上跳下来,就看见一脸幸灾乐祸的纳文,和像只炸了毛的小狮子一样的雨晴,叉着腰,气势汹汹地质问他。
“你是不是到处和别人说我谈恋爱了!”
王伟想解释一下,雨晴不等他抬手,就把手机怼到了他脸上,发现聊天的对象,竟然是……雅苳?
“我跟雅苳姐姐聊天你也管!”
雨晴气得不轻,小马从楼上探出头,观望着战场,问她,“你老和雅苳姐姐聊天干啥?”
雨晴被噎了一下,才说,“不是你要当警察吗,我帮你问问你上司不行吗?关你什么事!”
小马挠头,怎么帮他又不关他的事?再说了那都得多久之后了,还不定能在她手底下呢,但眼看着自己也要被卷进去,立马当了缩头乌龟。
王伟头晕眼花地连连道歉,手都快打出残影了。
不过雨晴有个绝招,闭上眼睛,这对哑巴很不友好。
王伟一脸拿她没办法的表情,幸好很快她就睁开了眼睛。
王伟眼前一亮,准备继续他那套功法,结果雨晴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句。“爸爸是个大笨蛋!”就气冲冲地上楼去了,留下王伟愧疚地站在原地。
纳文凑过去,说,“看来,你女儿以后,也可能是个警察。”
王伟直直地看着他,纳文这会儿腰杆也挺得笔直,顺便展现一下傲人的胸肌,把那杯牛奶递给他,“要不你再去哄哄?”
王伟下意识想接,纳文又把手收回去,“哦,忘了我喝过了。”
……
雨晴的脾气和她的名字一样,雨停就天晴了,就是今天这雨下得有点大。
等王伟把雨晴哄好,从她房间出来,回自己那儿的时候,纳文已经睡下了,面朝里,给他留了位置。
王伟觉得有点累,戳戳他。
没反应。
就在他手臂上写字。
很简单,一个英文单词——【sorry】
然后轻巧地,像只猫一样从他身上翻了过去,躺下才发现,纳文一双柔和的眼睛睁着,在黑夜里,反射出微弱的光,差点炸毛。
纳文伸手轻拍他的肩膀安抚,直到掌心里的肌肉逐渐放松,才收回去。
“我承认刚刚是有点生气,但看到你被雨晴骂,心情又好了点,原谅你了。”
王伟点点头,比划了什么,乌漆嘛黑的,看得不清楚,最后还是伸出手,纳文握住他的手,明白了他的意思。
【和好了。】
纳文转过身平躺,王伟还在看他。
“睡吧。”
这才闭上眼睛。
……
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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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深夜谈心之后,纳文总觉得他和王伟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倒不是讨厌,只是觉得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太过亲近,可怕的是,他竟也慢慢习惯。
纳文眉毛浓密,有时候会长出一根特别长的,王伟看见,伸手就想拔,纳文往后退,躲开了,还能开句玩笑,“怎么,嫌你的眉毛不够浓,想让我分点给你?”
王伟却会认真地指出,他那里有根眉毛戳出来,看着有些滑稽。
一根眉毛而已,不和王伟本身没有什么相关,甚至不会影响任何纳文的生活,但他看见了,自然而然想替他拔掉,这让纳文很郁闷。
至于郁闷的原因,仅仅是因为,王伟似乎真的因为之前无心的“手”语,而觉得愧疚,使得他发自肺腑地,想敞开心扉,将纳文整个裹进去。
结束走访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王伟在折衣服,雨晴和小马坐在茶几边画画,纳文掀开珠帘,晃荡的珠子打在他的衬衫上,发出闷响,三个人抬起头,脸上都露出一丝笑意。
“纳文叔叔!”
纳文笑着点头,王伟给他递了一杯水,纳文喝完,才开始脱外套,鞋子整齐放到鞋柜上,和王伟那双刷得发白的安全鞋放在一起,长出一小块,他把鞋子往里塞塞,确定和它齐平了,才直起腰。
王伟的习惯。
【怎么这么晚?】
“下午走访了很多地方,之前那篇手语的文章反响不错,有一些人需要回访,还有,我查到一个案子,是关于利用残疾人去进行乞讨的,”纳文后背全是汗,掀开衣服,回头看了眼雨晴,背对着沙发,只露出小腹,和王伟在厨房前的长桌边聊天,还刻意压低了声音。
“听说是故意把健全的人弄残废了,再控制他们,我去回访的人的家里,就见到了这么一个人,从那里面跑出来的,但他好像精神出了些问题,问他什么都不答。”
王伟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皱眉。
纳文察觉到他表情不对,话锋一转,“不管怎么样,我再也不想两个案子一起进行了,累死我了。”
说完,转身把衣服放下,向着沙发走过去,“雨晴,小马,在画什么?”
雨晴见他过来,立刻举起手里的画,她没什么艺术天分,人形歪歪扭扭,倒是可以看出来是一家四口,高的壮的长脸三角眉是纳文,矮一点小脸穿背心的是王伟,长头发是她,火柴人是小马。
纳文假装没看见他的脸有她爸两倍长,连连夸赞。
“简直就是小毕加索。”
雨晴怒视他。
不过纳文还是很喜欢这幅画,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让她稍等一下,自己去拿了相机,把王伟拉过去,四个人排排坐,和画里一样,把小朋友们围在中间,拍了个照片。
“留个纪念。”
照片拍完之后,纳文把它打印出来,放在桌上就去洗澡了。
洗完澡出来,就发现照片不见了,雨晴的房间门透出一丝亮光,楼下灯还没暗,纳文走下去,就看见王伟坐在地上,手边是一堆杂物,手里是半个相框。
“在做什么?”
王伟停下手。
【家里的相框有点大,这个改小一点,能放照片。】
纳文举起照片,和沙发后面那片背景墙上的比对一下,“直接贴在下面也不错。”
【照片应该有个相框。】
“雨晴知道你只装照片,不装她的画,不会生气吗?”
【她同意的。】
纳文这才笑笑,坐到沙发上,身体一倾,仰面躺下,看着王伟又自顾自低头捣鼓相框。
他手艺不错,做得粗犷但不敷衍,粗糙的边角用砂纸打磨光滑,沙沙的声音像遥远的暴雨声,纳文眨眨眼,没一会儿功夫就睡着了。
等他再醒来,是王伟拍拍他的脸,让他到楼上去睡。
纳文懒得再动弹,翻个身,沙发小,肋骨挤压着疼,挣扎着坐起来,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
“睡不着?”
王伟举着水杯,示意他是下来喝水的,纳文看见他手里拿着一瓶药品,他先前几乎天天吃,一种起效很快的止痛药。
王伟脸色有点苍白,他应该痛了很久。
纳文站起来,他能看见王伟头上那处凹陷的弹坑,雨晴曾经说过他那处旧伤的来历,这才惊觉,两人有过同样的经历。
不知道王伟的旧伤现在是否也和他的一样,在下雨天,带来深入骨髓的疼痛。
回房间后,纳文原本想关注着王伟的情况,可身体上的劳累还是占据了上风,躺在床上,很快又入睡了,早上起来,才发现原本这个时候应该在练功的王伟,此刻还在床上,睁着眼睛,疲惫地看着天花板。
“怎么了?”纳文问。
【噩梦。】
“是因为我昨天说的事,让你想到了雨晴?”纳文问。
王伟摇头,用手指戳了一下纳文的手臂,随后起身出去了。
不过还没等纳文想清楚这是什么意思,打开电脑,一封邮件就跳了出来,显示日期是昨天,来自他的心理医生。
说起来,这还是王伟替他找的,刚刚醒来那会儿,他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纳文揉了揉脸,打开它,现在他已经不再需要心理辅导,但每月回访还是会继续一段时间,纳文无聊地看着邮件内容,无非就是问他最近感觉怎么样,在做什么,还会不会失眠、噩梦,惊醒,看得让人发困。
用手托着下巴,纳文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又浮现王伟的脸,那张昨晚吃完止痛药之后依旧苍白的脸,和他翻身从自己身上跃过去,短暂一瞥的眼下的青黑。
王伟今天单子不少,早起便要出门,出门前嘱托雨晴好好练功,又折回房间,敲了敲门。纳文正要和他聊聊,就看见王伟晃了晃他的工具箱,皱着眉,指指纳文,单手打着手语。
【你不要一个人走。】
纳文懵,他走去哪里?
【等我回来。】
纳文看他的眼神,感觉他要拒绝,下一秒王伟就会把门用工具从外面给他锁上,好笑地点点头,“遵命。”
但说完又问,“要我送你吗?”
王伟没回应,纳文合上电脑,去开车。
劳累了一上午,王伟站起来时额头上微微冒汗,这家厨房的下水管道设计非常奇怪,他侧着身,卡在水池底下,姿势相当难受,换好新的排水管,王伟起身,抻了抻紧张的肌肉,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四处张望,小饭馆的布局前后连通,能从厨房望到门口,车子停在那,纳文却不见了,王伟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没等结账,三两步走到外面。
只是还没走到车边上,就被一只手握住了肩膀。
他回头,脸颊就被戳了一下,一阵冰凉,低头看,是一根冰棍。
“钱还没拿,今天准备做慈善?”纳文咬着冰棍,空出一只手从兜里拿了几张纸币出来,塞给王伟,他的价格还是纳文定的,又问,“午饭吃什么?”
王伟随便,两个人就找了家中餐馆坐下来,他吃的不多,没什么胃口,纳文吃完了,就看他沉默地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起身去结账。
到了车上,纳文习惯性去摸烟盒,摸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瞟着王伟那张略显疲惫的侧脸,装作不经意地开口,“你今天很累,没有睡好?”
他想和王伟聊聊那个噩梦,却看一直没睡醒的人,在他车上倚着车窗睡着了,纳文觉得嘴里的棒棒糖一阵泛酸,也许那是柠檬口味,思索着,松了油门,把一件衣服搭在王伟身上。
也许他也有和自己一样的心理疾病。
这个家里可不能有两个人这样,他看着王伟熟睡的脸,思绪又跳回到昨天晚上,想在噩梦的前夕,寻找一些蛛丝马迹,然后敏锐地发现,王伟反常的原因,似乎与这个案子有关。
如果是雨晴在这里,大概会揪着纳文的耳朵,一脸无奈地纠正他,那根本就不是敏锐,而是彻头彻尾的迟钝,是一种长久的忽视,是没法直说的笨!
但纳文只是叼着棒棒糖开车回家,而在路上,他的电话响了。
王伟睡得很熟,纳文看了他一眼,接起电话,是那天他回访的那家人,给他打电话的人不会说话,但可以发出一些声音,啊啊的叫着,声音嘶哑难听,像是某种急迫的鸟叫,纳文意识到不对,问他,“你需要我的帮助?”
“啊……啊啊……”那人激动起来。
“我现在就过来。”
纳文挂了电话,转过头,王伟已经醒了,眼里布满了血丝,“我去处理一点事情,你在这里下可以吗?”
【一起去。】
纳文也不和他废话,当即掉头。
这里很多残疾人生活得并不好,王伟尚且有一技傍身,还有从国内带来的积蓄,当地的聋哑人虽然有自己的社区,但多在破旧的街道,很多人住在一起,好点的和他一样打打零工,差点的就靠领救济金度日,纳文回访的地方就在这里。
街道狭小,走近时有股闷热难闻的气味,王伟对环境的危险有种近乎野兽的直觉,纳文还在往前走,他拦住他,地上残留着没有干透的水痕,凌乱的脚印交叠在一起,脚尖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们是来抓那个逃出来的人的,纳文和王伟对视了一眼,给雅苳发了个消息,然后继续往前,王伟动作比他快,疾走两步,挡在他身前。
“虽然很久没打架了,但我觉得我的身手恢复得应该还可以。”
纳文故意这么说,果然看见王伟瞪他。
啊,是这个意思。
纳文了然地笑。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抓人的人,几个帮派里的小混混,带头的想把那人杀了,一刀刺下去,却被王伟从后面一脚踹开,卸了双臂的关节,纳文连摔了三四个,叠在一起,又被王伟一只脚踩在最上面,像只拼接的蟑螂一样手脚胡乱扭动。
纳文把那个给他打电话的叫出来,问他怎么回事,却不曾想他竟也抽出一把刀来,直往他小腹捅过去。
纳文往后急退,抓着他小臂往下压,还没等他发力,王伟就像一只狮子一样猛地扑了过来,双手死死攀住那人肩膀,不等他有所反应,双脚猛地一蹬,踹在他小腿上,甚至能清晰地听见骨骼断裂的的声音。
到这个时候,他手里有没有刀已经不重要了,除了受害者近乎撕裂的哀嚎外,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面上蒙着一层怒火双眼泛红的王伟,一片死寂,他还想继续,却被纳文一把抱住。
“可以了!可以了……”
于此同时,警署的人也到了,带头的是雅苳,她把人都带回去,地上的人已经站不起来了,只能让两个警员把他架起来。
雅苳看着他的惨状也忍不住头疼,又看看王伟,和纳文说,“你们两个,也一起回警局吧。”
笔录做得很快,王伟算是完全被拉去的,又是正当防卫,有人保释他,没多久就出来了,只是等到回家,也已经天黑。
回来时王伟想开车,却被纳文拦住,他的状态很不好,开车不安全。
雨晴和小马奇怪他们为什么这么迟才回来,王伟很想表达些什么,看着雨晴疑惑的眼睛,却仿佛忘记了手语,张了张嘴,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挫败地低头,很快被纳文揽了过去。
“雨晴,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小马做了咖喱。”
“好,我和你爸爸有话要说,先回房间。”
“他没事吧?”
纳文露出他惯常哄小孩的笑脸,“放心吧,我在。”
随后就把他带回了房间。
纳文没开灯,只是关上了门,面对着王伟。
“什么时候开始的?”
王伟不说话,这个沉默的样子,是他的常态,但纳文却看出一丝不同,这儿没有别人,没有任何人,纳文注视着他,目光沉稳,王伟像是脱力般闭上眼睛,不想去面对,却被纳文抱住。
他的手宽厚有力,掌心温度颇高,一只按在他背心,另一只则轻抚着脑后。
这一刻,纳文也是安静的,直到怀中细微的震颤逐渐平息,才开口,“创伤性应激障碍,分离焦虑,伟,你不会说话,是不是因为心理原因?”
纳文感觉王伟抓紧了他的衣角,心里清楚,他猜对了,却不怎么高兴。
“你为自己找过心理医生吗?”不仅不高兴,还有些生气。
纳文松开手,过于狭窄的黑暗的房间里,做什么都不会被看见,他惊觉,这也是王伟心理压力过大的体现,皱眉,王伟失去了表达能力,纳文想开灯,却被他拦住,手在纳文手心里写。
【我没事】
这还叫没事。
纳文憋着一口气,也不说话,他准备和王伟对峙到底,直到他向他坦白。
可当视觉彻底被剥夺,手心上那略带粗糙的触感,王伟的手缓缓握住他的手的热度和那种挤压带来的肿胀,还是让纳文不由自主地,用全部的心神去专注王伟接下去的动作。
「噩梦」
继续。
「你」
王伟继续写,字迹凌乱,甚至越来越用力。
「死亡」
纳文没反应,他他怕纳文看不懂,就抓住他的手,让他的手心贴着自己冰凉的手背,直到严丝合缝,又缓缓屈起五指,点了两下自己的胸膛。
【害怕。】
纳文一瞬间心跳得厉害,他知道他得做些什么,他意识到王伟之前对待他自己的方式完全是错误的,包括远离中国、把自己关在像笼子一样的房间里,也包括把他放在身边,却又保持距离。
他需要看到、听到、触摸到,需要各种方式感受他的存在,所以他没抽出手,而是把灯打开。
安全空间改变,王伟相当不适,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指甲习惯性地掐进手心,
纳文掰开他的手,他手指的力量非常大,王伟没法抗拒,任由那粗壮的手指,插进他指尖,然后带着它,紧贴着他的胸膛,感受底下的跳动。
“我活着。”纳文告诉王伟,“那些都过去了。”
王伟再次闭上眼,不过这次没有逃避,而是把额头,轻轻抵在了纳文的肩膀上。
对于王伟的所作所为,纳文的心里隐约有一个答案在缓慢地萌芽,他知道那具体指向何处,正准备和王伟确认,门却敲响了。
两人分开时彼此脸上都有些尴尬,纳文去开门,低头就看见雨晴热了牛奶来。
看见是纳文开门,雨晴还把他拉出来一点,小声问,“我爸是不是生气了?”
纳文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还没来得及。”
“啊?”雨晴没懂,但还是把牛奶递给他,“那我提前给你准备好了,虽然我不爱喝牛奶,但其实我爸挺爱喝的。”
纳文接过来,眼神往门里一瞥,王伟似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雨晴,背对着他们。
雨晴也看过去,然后拉拉纳文的衣袖,“你快去吧,我爸脸都气红了。”
纳文忍笑,在王伟恼羞成怒之前,和雨晴道了晚安。
关上门,王伟捂着脸,纳文把牛奶递给他,“雨晴给你的,不喝的话我可要跟她告状。”
王伟无奈,纳文作势要开门,才接过来,然后被盯着,喝下了一整杯。
雨晴热的牛奶有点烫,他喝下去,后背出了一层汗,热度一直烧到耳朵,久久不退。
过了一会儿,他告诉纳文。
【困了。】
纳文忍住想要摸摸他看起来毛茸茸的脑袋的冲动。
“先洗澡。”
随后又觉得自己这话有歧义,挠挠头发,下楼洗杯子去了。
雨晴担心老爸,第二天一大早就在楼下等着他起床,可王伟一直到接近中午还没下来,只好上楼去找他。
在家里王伟没有锁门的习惯,雨晴小心地拧开门把,往里面望,却只能看见纳文的背影,和他腰间,一只不属于他的,相对纤细的手。
雨晴捂住嘴跑下楼,差点撞到小马,小马问她怎么了脸这么红,雨晴抓狂似地手舞足蹈一番,突然安静下来,一脸严肃地问他,如果纳文叔叔和爸爸在一起了,那应该是算后妈还是后爸。
“啊?”小马被她问懵了。
“你不懂!”雨晴跑到露台,狠狠打了一下木桩,小马看着上面的旋转杆快速转了好几圈,忍不住呲牙。
谁又惹她了?